[父親・豆漿]

豆漿店的名稱是「世紀豆漿大王」,我是世紀的兒子,也是豆漿的兒子,這是街坊鄰居腦中的名字,也是他們唯一記得的名字。六個正正方方的霓虹招牌掛在二樓的窗外,上頭寫的是「世紀豆漿王」,「大」字在某年颱風搬了家,位置空了出來,留下生鏽斑駁的鐵架。本來是白底紅字的招牌,時間一久,白色漸漸黃起來,均勻的黃反倒比白色好看,裡頭的日光燈管也不再亮了,但是配合起後頭的炭燒維多利亞式建築,便有種特別的日本風味,就像是留在塌塌米上的燒豆。這棟舊屋子應該有五十年歷史以上,外頭是一片的黑,黑色的雕花,黑色的砌牆,連頂樓的天線也像焚過的炭條,在風中微蕩。樓下是豆漿店店面,和對面賣米粉湯的攤子正對著,再過去就是鐵軌,店面不大,約十五坪左右,後面三分之一是廚房和浴室,店門口的右邊是燒餅爐,後頭爐火上放者一鍋豆漿、一鍋米漿,左邊則是蛋餅鍋和炸油條的油鍋。店裡頭共有六張桌子,一台大冰箱,放冰豆漿用,還有三面鏡子,鏡子上有用紅色毛筆寫著的「某某某贈」或「開店慶誌」的話等。這些是我六歲時, 重新整修後的豆漿店,至於更久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這是我十九歲時,為了怕對舊家的記憶消失,所寫下的。過幾年後,新的豆漿店又在隔幾棟房子之遙,重新開幕了。那時北淡線鐵路已經消失,強說愁的年紀也已經過去。前幾天打電話回家,老爸說之前來的颱風很強,但還是有開店做生意,剛好風從北邊來,吹不進店裡。 老爸做這行已經將近四十多個年頭。年輕時獨自來到臺北當學徒,就是現在永和的那間有名豆漿店。他說那時店裡有四五個外省老兵,他是當時第一代學徒。雖然豆漿店有好幾個人在做,但懂的人卻只有老的那一兩個。最後老兵們病的病死的死,最年輕老兵的兒子接管了永和豆漿店。照老爸的說法,他才是真正正統的永和傳人。新店開張時,我曾勸過他,豆漿店名字有世紀就可以了,為何一定要加註“永和”兩個字。但他堅持自己是正統傳承,不能不加。

老爸退伍後,借錢存錢開了自己的豆漿店,那時候時局辛苦,大部份的人都是白手起家,老爸除了要負擔自己家庭開銷,還要還父親欠的債,自己欠的債,支助弟妹學費生活費等。我媽那時也是跟著辛苦。 有了自己的店,就有不少人來跟老爸學藝,很多學徒也都開起了豆漿店。老爸對於自己手藝要求很嚴,材料跟做工都要仔細,真正要學到精的確很辛苦。但也是老爸這樣的堅持,台灣好幾波的食安危機一直沒有影響到店裡的生意。他說我們都是吃店裡的東西,如果自己都不敢吃或不愛吃,怎敢再去賣人?這種生意走不長久的。

今年春天一個住柏林在德國長大的台灣人輾轉得知我家的店,還特地到臺北跟我爸學了手藝。老爸做起生意其實異常嚴格,有時連我媽都受不了,叫他不要這樣鑽牛角尖。小時候我記得好幾次老爸把奧客趕出去,說就是不賣你。但他雖然對員工(偶爾也對客人)嚴格,但從不苛刻員工。 老爸也到退休年齡,我一直勸他豆漿店很勞累,不如找機會收起來或頂給別人。但他說做生意就是他的運動,做慣了不做渾身都不對勁,即便再做也做不了幾年了。 記得小時候,有些親戚總是嫌我家小孩身上有股豆漿味,讓不懂事的我隱隱覺得羞愧。但這股味道其實包含心酸與勞累和許多回憶與溫情,是爸媽的味道,我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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