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隻只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縛在桌腿上,綳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發腳也參差不齊,不知道怎麼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了幾分秀氣。臉上淡妝,只有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塗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雲鬢蓬松往上掃,後發齊肩,光著手臂,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樣。領口一隻別針,與碎鑽鑲藍寶石的“紐扣耳環成套。


這是張愛玲色戒小說的開場。整段文章呈現雪亮的氣氛,除了寶石的閃耀外也帶出了小說的主角,王佳芝。李安的色.戒也是同樣的開場。八雙手在麻將桌上推搓,但是李安用的快速剪接,在臉孔與手指間來回,雖然是增加了一點較勁的味道,但是釜鑿過深,讓人覺得有點突兀。

改編張愛玲的小說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大量的張氏作品被搬上舞台,或改編成連續劇,或是電影。似乎,沒有太成功的例子,能忠於原著已是萬幸,更多是成了面目全非的下場。這其實也是改編作品常常要面對的難題,如何能把握忠於原著的原則,又讓文學作品有了新的影像生命。電影畢竟不是文學,也不能是文學。觀賞電影跟讀一本書的速度跟時間是大不相同的,直接的感受也有差別。所以當李安決定將色戒拍成作品時,當然是受到萬眾矚目,同時也倍感壓力。大家都在期待,或是等著看,李安是否能拍出張愛玲小說中的氣氛,是否能拍出張愛玲小說中的味道。

我是在PalaBiennale看色.戒的,大部分的電影都不劃位,不過色.戒因為票全部賣光,所以是有劃位。不管國內國外,似乎所有人都在關注著李安的新片。色.戒長達一百五十多分鐘,對不少人來說或許有點吃力,所以“沈悶“是不少人看完色戒的第一印象。對我來說,色.戒算不上真的沈悶或是過長,但畢竟我是華人,電影中的時代背景我很清楚,小說情節我也是知道的,再說更悶的片我都看過了,色.戒倒沒有太誇張。但我可以體會外國人的感受,至少我覺得有些情節實在太冗,沒有那麼必要,的確可以剪去。當然啦,每次講到這種評論,就會有人跳出來說,看不爽你自己去拍阿,你那麼厲害你自己去拍阿,你很會你自己去演阿。但是,沒有人說創作需要跟著評論走,我在這只是發表我自己的感想,能不能接受我的想法,這不是我需要負責的,其實也沒有必要絕對認同,因為這也不可能。

看完色.戒後,我又從頭看了一次張愛玲的原著。第一次讀大概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再讀一次,讀完的感想或許有些改變。


只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恆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台上一燈熒然,映襯著樓下門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只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麼回事,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隨侍,總使人不註意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台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這段感情心裡戲是色戒裡頭最精彩的一部份。李安把它給從新安排,沒有照實演出。它最精彩同時也最難表達,只要這段戲給表現好了,那麼電影版的色戒也就差不多立的起來了。改編張愛玲最困難的就是每個表情到下一個動作,人物的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圈,那些不可言說的表情與動作,或是說出來的台詞背後,那潛藏情緒的起承轉合,都在那瞬間發生。於是,把小說上的安排原封不動地搬到電影裡,觀眾絕對會搞不清楚,因為單純的台詞會讓整部電影陷入極端的沈悶(這可以從改編的舞台劇看得出來)。但如果你要把情感完全用台詞來交代,那就會顯得瑣碎與聒噪。因此這是兩難,如何避免瑣碎又可以不要沈悶。我們無從獲知李安是否知道這段的難處,所以把它拆成好幾段來拍。一是準備暗殺行動的王佳芝獨自坐在咖啡廳裡等易先生來接她,另外一段是王佳芝獨自去看鑽戒,其中咖啡廳那段分別拆成前後兩段放在電影的開端與結尾遙遙呼應。這段很重要的另一個原因是,王佳芝之前都不確定易先生是否愛她,雖然她喜歡上易先生已經是略微明顯的事。但是這段交代了這之間的轉變。李安略去這之間的情感轉變,而放大他們性愛過程的處理。淡化王佳芝對易先生的感情,這不知道是不是李安故意的策略。他大抵知道這的確很難呈現,但是性愛的詮釋倒簡單多了。所以才有那幾場我認為稍嫌誇張的床戲。

這次在威尼斯影展看了至少三部片有很誇張的床戲,感覺很像體位大集合。讓我不禁懷疑,難道床上的事一定要這樣子呈現,才算性愛嗎?如實呈現,或是過分呈現的用意到底在哪?我不是衛道人士那般地質疑這種鏡頭,只是覺得,現在的電影是不是沒有這種鏡頭就稱不上好電影?所以這是我個人的因素,我並沒有覺得李安色.戒的床戲有多大膽,或是有多禁忌,我只覺得它有點突兀,無論是形式與長短。太長的床戲也會讓你失去注意力,而那正是思考可以潛入的時候,然後當你跳脫影片,你會發現這反而有種可笑的東西在裡頭。但我知道這不是導演想要表達的東西,他們的性愛是可笑的。

熟悉張愛玲小說的人會曉得,她的小說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就是,物品。她幾乎用衣服,珠寶首飾,食物,擺設等等來串起一篇篇的小說。那些物品不只是她戀物癖的喜好,更是人物性格跟小說情節的延伸。加上她慣用的參差對照,這樣才構成她小說裡獨特的氣氛與畫面。所以當我回頭來看李安的色.戒時,我發現李安完全省略去處理這些東西在電影上的表現。當然,我知道這的確很難。但是完全忽略後,色.戒的改編之處,就只剩情節的改編了。我認為李安幾乎是忠於原著的,但那只在情節部份。太多困難的地方他都略去,有可能是他實在找不出好的方法來處理,但有可能這才是他認為他想改編的東西。也就是在原來的情節架構下用自己的影像手法去詮釋。但我必須說,在色.戒裡頭他沒有用他一貫細膩的手法。細膩是李安的擅長之處,但也是局限。我覺得很可惜他沒有堅持下去,用自己本來就很熟悉的細膩方式來拍色.戒,所以有不少片段我認為都處理的不好。首先是床戲的部份,之前已經提過了。另外一個是殺人的部份,那段的處理非常血腥反而讓人覺得太假。最後就是男女主角的心裡狀態實在表現的不夠好。劇情最後的處決在我看來,有點撒狗血,反而會有種荒謬感,實實在在可以剪掉,光是由王佳芝坐在馬車上的表情,跟最後官太太們在牌桌上的笑語,完完全全可以表現那種血腥跟無奈,根本不需要那幾個年輕人在那哭哭啼啼的。

關於主角方面,我認為演技有到位的大概只有陳沖吧。這樣說可能會惹火很多偉仔迷。但使梁朝偉的表現實在說不上好。很可能的問題還是在於語言。我一直很不能接受李安對於演員選角的處理,梁朝偉雖然有演技,但是他要很努力才能讓自己的普通話(北京話)講的流暢,這的確是有差。他一但不能得心應手地說普通話,他的精湛演技也無法很自然地發揮,總覺得有點礙手礙腳的東西擋住。此外,湯唯的演技也不是一開始就好,她是一直到劇情後面演技才慢慢出來,比較一下發現前後差別蠻大的,有點失去平衡。但是總體來說,她的表現還算不錯。王力宏跟庹宗華的演出都太過火,雖然還說不上太做作,但總是沒有掌握到分寸,就好比臥虎藏龍的張震一樣。我不曉得李安為何可以接受,如果他是要求完美的。

看完色.戒後,當然會有點小失望,因為我期待李安呈現的張愛玲都被他給略去了。張愛玲厲害之處就是她用犀利的筆鋒表現出大時代下面人們的猥瑣與無奈,處處藏著荒謬。李安沒有拍出這點,因為一開始他選擇的態度就不是這樣。他似乎不是想再現張愛玲的氣氛,而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就情節內容安排跟架構而言,色.戒可算得上是佳作。但是我看完色.戒的當下,是覺得這部片可能不會得獎。但終究還是高興李安得到了金獅,只不過張藝謀稱讚色.戒是部完美的作品,這令我不太能接受。色.戒絕對不完美,他也不會是部偉大的作品,至少藝術水準達不到張愛玲原著的高度。但我想,李安大概是盡力了。(我沒有提到音樂是因為色.戒用的音樂幾乎很少,少到不會注意到。)


門口剛巧沒有三輪車。她向西摩路那頭走去。執行的人與接應的一定都跑了,見他這樣一個人倉皇跑出來上車逃走,當然知道事情敗露了。她仍舊惴惴,萬一有後門把風的不接頭,還在這附近。其實撞見了又怎樣?疑心她就不會走上前來質問她。就是疑心,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了。
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仿佛在裡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與路上行人都跟她隔著層玻璃,就像櫥窗裡展覽皮大衣與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樣閑適自如,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後來輛木炭汽車,一剎車開了車門,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
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她正躊躇間,腳步慢了下來,一回頭卻見對街冉冉來了一輛,老遠的就看見把手上拴著一隻紙扎紅綠白三色小風車。車夫是個高個子年青人,在這當日簡直是個白馬騎士,見她揮手叫,踏快了大轉彎過街,一加速,那小風車便團團飛轉起來。
“愚園路,”她上了車說。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伙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可以去住幾天,看看風色再說。
三輪車還沒到靜安寺,她聽見吹哨子。
“封鎖了。”車夫說。
一個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牽著根長繩子過街,嘴裡還銜著哨子。對街一個穿短打的握著繩子另一頭,拉直來攔斷了街。有人在沒精打採的搖鈴。馬路闊,薄薄的洋鐵皮似的鈴聲在半空中載沉載浮,不傳過來,聽上去很遠。
三輪車夫不服氣,直踏到封鎖線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風車擰了一下,擰得它又轉動起來,回過頭來向她笑笑。

這裡有幾篇關於色戒的評論,但是主要還是從小說文本出發的。對於電影除了劇情本身之外的討論還是沒有很深入。
大開色戒 從李安到張愛玲 上
詭豔的誤讀
我歎【色,戒】-當女作家碰到男導演
safari underground的色戒評論說出了本片商業包裝的外表,可以讓大家參考參考。
Lust, Caution (色, 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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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October 11, 2007
    Reply

    完全沒發現那是陳沖…是易太太對吧?
    版主回覆:(02/07/2011 11:10:39 AM)
    是阿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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